白糖罐

公民调查:作人与非人(之一/续)
时间:2009年8月10日至12日上午
地点:成都市、一环路西三段安逸158连锁酒店抚琴店
8.10 16:35
北京西站。买站台票上车,跟刘艳萍小胖他们见面。
补了硬座,无座,就一直呆在卧铺车厢,跟他们在一起。
小胖不知用什么手段打动了漂亮的列车长,车长同意给我补一张相邻他们车厢的卧铺。本来打算坐硬座的,带的钱不多。但小胖有心,盛情难却。

发短信给Lulu,由她代发我的twitter:yanglicai:

/成都作家譚作人由于发起建立512遇难学生档案,调查豆腐渣等维权事件,今年三月被成都市公安局以“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”逮捕,将于8月12日(下周三)上午九点半载成都抚琴西路中级人民法院第五厅开庭审理,由著名维权律师夏霖(邓玉娇案律师)担任辩护。请推友围观。/

大家对到成都后的情况做了讨论,估计以下几种情况:
1,下车前被国保警察带走;
2,在车站被带走;
3,在住处被带走。

8.11 16:40
到达成都站。我跟他们拉开距离,以便观察他们被带走的情形。
出站、远远看着他们去排队等候出租车,上车走了。
没人来“带走”他们。
我坐公交去见一朋友,曾在我做“512遇难学生名单”的调查时给过大力帮助。
把明天谭作人开庭的消息告诉他,他说他可能进去旁听。

在朋友家上网,查到成都法院网cdfy.chinacourt.org开庭公告:

/开庭公告
发布时间:2009—08-07 17:45:15

2009-08-12 09:30:00
第五法庭
(2009)成邢初字第273号
被告人:谭作人
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/

刘艳萍她们到了预订的住处,正去吃饭。问了地址就去找她们。
大家在串串香。我上次在都江堰调查时与人吃了多次,后犯了恶心,再不想吃了。
小晏、小胖先吃完,回宾馆休息,我跟小胖到他房间:一环路西三段安逸158连锁酒店抚琴店518。
放下包,给手机电池充上电,我出门去吃饭。
吃完回到宾馆,左小祖咒短信说他跟老艾已进成都。
坐在大堂等。老艾和祖咒到了,不多时冉云飞和曾也赶到。冉匪人如其名。曾是某网站运作人。
随后大家一起出去喝酒。
“老妈蹄花”不错,要紧的是一干朋友人爽气顺,平素一瓶啤酒的我,痛快地干掉两瓶把自己灌醉了。

8.12 凌晨
天明有事,时候不早,大家散。我跟老艾左小等回安逸158,临近门口,走在前边的赵赵忽然折回,指着路边一辆白色的轿车对老 艾说:“我看那辆车上的两个人不对劲!盯着看,我们走过来就赶紧把头低下去。”大家停下,我和老艾拿起相机对着车(车号:川A 22083)拍照,车里一前一后俩人在我们眼皮底下躺下去装睡。我忍住笑,看老艾径直走过去,敲着车门问驾驶座上那位:是找我的吗?那人装睡不成,改装糊 涂:你找谁?想干啥?老艾再问:你们是来找我的吗?那人一边慌手慌脚发动车,一边说你们想干啥?我要报警了!老艾说:好,你赶快报警吧!正说着,车已经溜 出去,鼠窜了。大家哈哈大笑,老艾看了我发给Lulu的短信,称我的语气太肉,他说“我们就是被国保盯上了”。
各自回房睡觉。老艾他们的房间都是提前预订的,在5层。我想跟老艾他们住在一起可以及时了解情况,就开了135元的单间,房号321。

真醉了,倒头就睡。我睡觉不实,被短信声吵醒,激出一身汗。拿起来看,是刘艳萍发来的:
有警察來房间检查!
再看时间,是凌晨3点多(后来手机被抚琴派出所民警抢走,拿回来后一些短信不见了,无法核实确切的时间)。
马上转给Lulu和北风等。

穿好衣服。等了一会儿,没人来敲我门。穿宾馆的拖鞋出门,上到4楼半,躲在拐角处听楼上动静,很多人说话的声音,似乎老艾他们在与人争执和交涉,听 不清细节。有人说要“把人带走”,这句听得比较清楚。我先给Lulu发了两条短信报道现场情况,然后从拐角处转身往上看,几级台阶上边就是5层走廊,看见 1个便衣和2个警察的侧影。那便衣突然一转头,看见了我。我只好迎着他走上去,脚步趔趄。走到他面前,我倚着墙看着他不说话。他问“哪个房间的?证件 呢?”那两警察此时也转过身盯着我。我不接茬,打个酒嗝,直着舌头反问“这是哪儿?”又补了句“几层?”便衣厉声说“把证件拿出来”。我不看他,伸手摸了 摸脸,很热,估计昨天的酡红还未煺。继续打着酒嗝,漫不经意地转身看了看走廊里的情况,很多警察和便衣,把楼梯口和电梯口堵得满满当当,看见的起码十多 个,没看着老艾他们人,只听见多层人墙里老艾与警察争执的声音。

我作势要呕吐,吐不出来,就趔趄着原路往楼下走。一个警察也问了句“你站住,房号多少?”我不理他,自走自的。他们没动,任我走下去了。慢慢走到一层和二层之间的拐角,听到一楼人声嘈杂,似乎大堂里满是人,有人在向服务员问话,口气一听就是警察。

继续给Lulu发短信:
/我们住安逸158连锁酒店抚琴店,就在即将开庭审谭的中级法院附近/
/一楼大堂很多警察在说话/

发完短信又听,听不清什么,就回身往4楼走,想再听楼上的情况。刚到3楼,就听见有脚步声从楼梯下来。赶紧悄悄回到一楼半,靠墙溜下躺在地板上,闭 上眼。酒劲正发作,浑身发热,出汗,打嗝作呕,现在一定浑身酒气。刚进入状态,脚步声近了,先是有光照到脸上,然后感到被人围起来。乱照了几下,有人说“ 干什么呢,起来!”,我没动,一只脚拨了拨我的腿。我舒展一下身体,光很刺眼,就用手挡着张眼看,半圈脸探下来围着我,约十来个人,都穿警察制服,有人拿 着警棍,有人拿电筒。我闭上眼,不再睁开,只是打酒嗝和扭动身体。他们又围了一会,见我没反应,就陆续下楼了。
我躺了一会等没动静了,爬起来,又 慢慢走到四楼半,往5层走廊方向听。没什么动静,我以为警察们已经撤了,就抬脚往上走,想去看看老艾他们。一抬头,几个警察正往下看呢,我迎着他们晃上 去,努力做出醉得更厉害的样子。有人问“哪个房间的?”有人要我“把证件拿出来”,一时乱糟糟的。我不知道里边的情况,眼下被围住,也无暇去看了。从口袋 里东摸西摸摸到门卡,递给最近的一个人,说“操,我喝太多了,找不着房间了”那人接过看了看,上边没有房号,问“你房号多少?”我作势在想,头疼,说“ 三,是——三楼”,“几号——想不起来了”,又在身上摸,摸到宾馆夹门卡的卡片递过去,那人看了看说321,我就转身摁了电梯开门的钮,然后又回身闭眼作 呕吐状。电梯门开,两个警察一边一个挟起我进了电梯,下两层出电梯沿走廊一直走到321,拿门卡开了门,门一开我就一头冲进卫生间,呕了几下,回身再看, 门卡插在墙上插槽里,门关上了。

我把门划好,挂上安全链,发短信:
/我醉了,被警察扶著送回房间,5楼情况暂不明/

到床上躺下。之后的记忆顺序有些乱,由于短信被警察删除,也无法根据手机记录理顺:

给住5楼的人发了短信,等了一会没有回复;
收到祖咒的短信:没人被带走,但被要求明天中午以前不得离开,艾老师被打要求去医院;
手机时好时坏,有时发不出信息;不断地重新发送,换电池、关机重启,还是时好时坏;出错信息如下:
——未预定请求的工具
——错误
——服务中心无效
怀疑是欠费原因,查了下余额,还有20多元。怕不够,给Lulu和北风发了条求助短信:
/谁有支付宝,帮我在线充点值,手机快没钱了。北京动感地带138114XXXXX(也没考虑到公开的事,结果被Lulu公开,之后收到多笔充值)/

6时收到的消息(不确定是谁发来的了):老艾刚做完ct,没大碍。老艾他们被要求12点以前不得离开酒店;

7:40许,有人敲门,先轻轻敲几下,隔2分钟再敲,女服务喊“你好,服务员!”,我不作声,服务员叫了几声,又听到更重的敲门声,和不止一个男人与服务员对话的声音。
我紧张地发短信“警察来敲我门了”,手机此刻居然不好用,短信发不出去,我就一直重复发送。
房间电话响了,持续响了好一会,我不接。接着门外有男声叫门,敲门声越来越重,我继续不理。听到用门卡开门声,门被推开,防撞链哗啦响了几次,显然那人想推门进来。
我躺在床上,捏着手机和录音笔,等他们进来,短信仍发不出去。
外面推了几次没推开防撞链,停了一会,门被重重关上,走廊里脚步声一阵嘈杂,又归于平静。
又等了好一会,我才把短信发出去。

把我们所住酒店的电话:028-87795588发给几个朋友;
再给5楼的人发短信,问情况怎样,赵赵回一字“等”,估计警察还在身边,可能在搜查行李物品?
曾打进电话,说冉云飞被警察堵在家里约谈。曾估计他出不了门,也上不了网了。
7:30,曾发来消息:冉正被带往派出所。

7:51 Lulu发来:/今天牛博不能用,请大家访问我的独立博客。刚才警察登门拜访,要求找我谈话,不知情形如何?我将及时汇报,如没有汇报,便视为失去自由。 不过请大家放心,我认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。我让警察在外面等,写下上面的话。请大家继续关注谭作人案。冉/ Lulu附:妈的,我眼泪快冒出来了……
——最向往自由争取自由的人,却是最容易“失去自由”的人。

我有点头疼,小睡了一会。

窗外渐亮,打开窗户探头往外看:
/一辆车号为“川46123”的警用微型面包车停在酒店门口,车里没人,估计在大堂守着。我酒醒了,准备 7:30下楼吃早点,顺便看看情况。不知是否会被控,昨晚因与冉匪喝到醉酒,3次从警察面前脱身,最后一次是俩警察扶我回房的:)看来人民警察爱醉人啊。 老艾是因为太清醒,所以被打吗?

现在下楼吃早点。外面的警车还在那。

想到也许有人趁我不在进房翻查我的东西,就把手机、录音笔、相机和钱夹带在身上,趿着拖鞋往外走。
出门不到两米远,一个服务员和一辆推车, 服务员见我过来,佯装低头整理东西。我打了个哈欠,大声问:请问现在是早餐时间吗?她不抬头,答:是。再往前走一米,我房门斜对面一个房间门开着,里边床 上坐着3、4个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男人。我刚踏进电梯,就隐约听到刚才那个服务员压低嗓门用对讲机跟大堂通话:321客人一人正在下楼,正在下楼,说是下 去吃早餐,收到请讲话!

下得楼来,前台3个男人倚着台面闲聊,大堂里有几个警察散开站着,有人守着门口。我懒洋洋地跟前台小姐要了早餐券,走进餐厅,有警察有便衣,散坐着 两张桌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吃早点。我胃口不好,只盛了一碗南瓜粥,捏了一箸拌豆芽菜,坐到窗边的沙发上,边吃边向外看。窗外街上车水马龙,早起的人们开始 了一天的忙碌。我很放松,吃完一碗粥,就坐着歇会,发条短信,再去盛粥。粥味道不错,我一共吃了三碗。胃里暖洋洋的,很是舒坦。

/窗外停着4辆雷克牌警用摩托,车身贴着:“金牛巡逻”的字样。一个用餐老警察戴着红袖箍,也印着“金牛巡逻”字样,看起来很苍老,被身上那身警服压得很颓。/

我放弃了大摇大摆走出大门的打算,也不再指望冉匪手持两把大爹从天而降劫牢反狱来救我。吃的心满意足后,我慢慢踱回房间,没有警察跟便衣理睬我,但他们都在默默地注视着我。

回到房间,先发短信报平安,再考虑要不要去5层探访一下艾老开山怪。

/早餐完毕,3层,1层,都有警察,我进电梯前听到身后服务员跟1楼前台通报我去向,到前台找服务员要早餐券,前台3个便衣,大堂两个制服警察看着 我,似乎有点无语。餐厅1个制服警察,2,3个便衣,我盛第二碗粥的时候,进来俩制服警打餐。我视若不见,美美地喝了3碗南瓜稀饭,感觉胃舒服点了/
/他们应该摸过我的底了,来撞过门。只是见我一个人,又大模大样的,他们就没挑明。我单独在3楼321房,走廊斜对面有间房有便衣,走廊里服务员也是眼线。/
/我有没有暴露身份呢?去了以后,会不失去发短信的自由?有点纠结。/
9:37,Lulu发来:/北风说“拎个盒饭去,就说自己是外卖店的,来送早餐的”/
10:27,北风发来:有近百人,但都进不去,有不少人被带走。
我回北风:谢谢,希望能让老艾和冉知道。
10:37,沛峰发来:我在twitter能看到。我帮你先充,关注。我id:lipeifeng
10:45,成都,李?:已存50元,是否收到?
10:47,看看短信通知:已帮我充值50元。
10:52,心里很焦虑,不知道5楼怎么样了,从电话簿里拷贝了老艾等6人的手机号码,说/我无法联系,希望有人联系并获得最新消息。/
发给几个重要的朋友,也发给了Lulu,但我忘了告诉她这个不用发上twitter。事后知道这些朋友的手机号码被公布了,我干了一件蠢事);

/有人在法院吗,那边情况如何?159XXXXXXXX聚源中学遇难学生家长,昨晚电话告我已到法院,有几个人,不知现在咋样了。昨傍晚电话中谢怡 卉说她被控制,不许她去法院。老艾办公室010-8456XXXX,黄看看130112XXXXX值班。/(当时真是脑子没弦,回到北京看自己的 twitter才发现老艾办公室和遇难学生家长的电话都被公开了,我真是该死!赶紧把该条删掉,向家长和老艾、看看请罪)

10:53,收到空中充值系统充值50元的通知,余额370.32元。

/短信可以发,不过手机时好时坏,有时发不出短信。接电话怕被他们听到/
/快告诉大家,话费足够了,不要再充了!!老羊鞠躬感谢。/

(待续)
公民调查志愿者
杨立才
2009年8月16日 北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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